指 月
《五灯会元》中有一则公案:
无尽藏尼对六祖慧能说:“我读《 涅磐经 》多年,但仍有许多不明白之处,希望能得到您的指教。 ”
慧能答道:“我不识字,请你把经读给我听,也许我能帮你释疑。 ”
无尽藏尼忍不住笑道:“您连字都不识,怎谈得上解释经典呢? ”
慧能正色说:“真理与文字不是一回事。真理有如天空的明月,文字则是指月的手指;手指能表示明月的所在,但手指并不就是明月,看月也并不一定非用手指不可。 ”
无尽藏尼感到这话很有道理,遂将经文读给慧能听。慧能一句一句为她解释,使无尽藏尼大受启迪。

手指与明月有区别吗?这个问题简单得您会怀疑我在凑文章字数。然而现实中,我们又往往不自知得以 “ 指 ” 当 “ 月 ” ,为 “ 指 ” 所惑而忽略了 “ 月 ” 本身。 比如,拘泥、迷恋乃至牵绊于华丽的表象而忽略了本质;执著于追名逐利而失去了真正的快乐。 指是船楫,月是水中岛;欲上岛,乘船可,架桥可,游水可……借船靠岛而非唯船靠岛才是智举。
这则故事说的是语言。 语言、文字只是借用来表达真理,只是帮你达到悟境的舟车而已,误将形式以为本质,不正像误以为手指是月亮一样可笑吗 ?
卡尔维诺在他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里,虚构了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的对话,有一处写到马可向忽必烈讲了许多城市之后,忽必烈说你讲了你从威尼斯一路来的各种城市,为什么不讲威尼斯?马可回答,我一说出口,威尼斯就不在我心中了,还是不讲的好。但是,我所讲的这么多城市,其实都是威尼斯。所以,我已经记不清威尼斯了。

这近似于中国禅里一句顶一万句的那句话:说出的即不是禅。中国人很久以前就认识到语言的限制,庄子说, “ 得鱼忘筌 ” ,打到了鱼,鱼篓子就忘掉。中国还有一句 “得意忘形” ,也是同样的意思。只有到了唐朝的禅宗,中国人对语言的否定才达于极端。 中国禅宗的公案有数万个,正是因为禅认为世界是具体的,人类的话语不可能对应无限的具体,所以只好以一对一,以数万对数万,同时又用一句 “ 说出的即不是禅 ” 来警告:语言不等于语言的所指。
真是说得昏昏欲睡,还是来讲故事。
一位技法精湛的大师用古琴弹奏名曲。一曲罢,他问学生:“这首曲子如何?”
学生说:“能不能告诉我这首曲子的意义?”
于是大师从头开始又弹奏了一遍,说,“这就是这首曲子的意义。”
这则故事说的是,只要是用言词来解释,那么一定会有偏差, 问题的本身才是最完整的答案。阅遍古代的禅说公案,许多都在说这样的命题。在美好与玄妙之前,人们往往容易 用尽理性的智,忽略了直觉的慧。

西方人也有这样的智和慧。 所不同的是,西方人擅推理,东方人善讲故事。既然说的是语言,不妨来一同读一读语言学习的经典“新概念英语”中的一段美文,当然正如前面“指月”故事所昭示的,我们姑且将分析语法结构和语言技巧放在一边,欣赏一番它说说的美:
年轻人观看日落时由于不能理解或者无法表达眼前美景在他心中激起的情感,于是断言,日落处一定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我们每一个人在领略强烈美感的时候都不禁会产生一种联想,似乎我们瞥见了另一个不同世界照射在我们身上的光芒,那个世界迥然不同,而且因为这种美的感受强烈动人,所以在某些方面显得更为高尚。尽管这光芒耀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但它实实在在地带来了我们从未感受过或无法想象到的美和宁静的启示。 我们无法描绘这种静谧的美, 因为人们创造出语言是用来表达这个世界的各种意义的,它很难适用于另一个世界。
不可否认,一切伟大的艺术都具有一种联想天外世界的能力。在某些状态下,大自然也有这种能力。6月的穹苍不会蓝得不能再蓝,6月的日落不会美的胜过迷人的幻景,这种幻景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未及完全展现即行消逝,给人留下说不清的渴望和惆怅。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不只是一场拙劣的玩笑,如果生命不只是星星冷辉中的卑俗闪烁,如果人生不只是透过神秘世界发出的一种空洞的笑声,如果对某一玄妙的事物的暗示并非是误解所致的邪念,也并非是魔鬼送来欲嘲笑我们并逼我们发狂的怪念头,总而言之,如果美有某种意义的话,那我们切不可去阐明它。如果我们看到不可言传的东西而硬要把它说出来,这是不明智的,我们也不应该给我们所不了解的东西寻找一个意义。用人类的语言来解释美,美就成为毫无意义了。
这段文字与中国古代禅说中的“说是一物即不中”有异曲同工之妙。 阿城说:禅是具体,所以万物才可能皆佛。悟到这一极端,语言才可不妄对“ 现实 ”,反而自由了,有情趣。所谓 “ 后现代主义 ” 也是 “ 当下 ” 的 “ 言说 ” ,因 “ 当下 ”而重叠空间,潜在地否定时间。中国人的“ 历史 ”意识,亦是一种否定时间的空间重叠。 说说就又昏昏然起来了。

还是来来看看诗人。他们对于语言的敏感, 是旁人不可及的。诺贝尔得主诗人辛波丝卡有一首短诗,说的就更精妙了。
当我说出“未来”一词, 第一个音节便已成为过去。
当我说出“寂静”一词, 我就立刻打破了这种寂静。
当我说出“乌有”一词, 我就在创造一种无中生有。
三句话,把语言和内容的矛盾写得趣味巧妙。

不知不觉陷入了逻辑的怪圈, 长篇累牍滔滔不绝地“说”着“不说”的禅意。说点别的吧!最后,还是回归童话。好的童话总是举重若轻,用简单的语言,表达深的意和远的境。比如《小王子》,寥寥简单数笔,就把人间百态与生命哲思跃然纸上。小王子经过了形形色色的星球后,来到地球,想找一个朋友,于是遇到了狐狸。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应当非常耐心。” 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 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在《小王子》中狐狸扮演的是智者的化身。西哲又云:人,总是渴望分享,又惧怕分享。是的,除却物质,语言,是误会的根源,是分歧和仇恨的由来。人们总是渴望默契,(默契!退言之,交流!再退之,沟通!)又害怕受到伤 害。于是语言,让每个人都孤独。于是人们装备着时尚的 iPod ,封闭在自设的音乐堡垒里,神情木讷,视他人为无物;或是像极了王家卫电影里的主角们戴着墨镜穿着雨衣表情冷酷在钢筋森林里穿梭……
于是乎,宇宙间小王子和狐狸的友谊显得空灵凄厉,让人为之动容。临别时,狐狸按照约定告诉小王子秘密: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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